导演的自白：AI抢了我的饭碗，还是给了我一把新枪？

一

今年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桌上摊着三个项目的策划案。一个是某科技园区的形象片，一个是某白酒品牌的广告，还有一个是本地一家餐饮连锁的周年庆宣传片。搁在往年，这三单够我忙活两个月——写脚本、堪景、组班子、实拍、剪辑、调色，一个环节都省不了。

但那天上午十点，我刚把第一个项目的需求文档喂进DeepSeek，不到三分钟，它吐出了一版分镜脚本初稿。我又打开可灵，输入“科技感、现代、年轻化”，十几秒后生成了三段不同风格的demo画面。

我看着屏幕，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这不是矫情。我们公司2015年成立，最早叫合肥择一影视有限公司。十年了，从两个人一台单反干起，到现在有七个全职、十八项软件著作权、高新技术企业、科技型小巨人...我们拍过企业宣传片、城市形象片、人文纪录片，也接过微电影和广告片。每一条片子都是团队一帧一帧熬出来的。

可现在，一个刚入行三天的实习生，只要会写提示词，就能生成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视频。

二

说实话，不是没想过拥抱AI。

2025年初，我们公司内部就在讨论要不要上AI工具。当时我说服自己：这是趋势，躲不过去。我们开始用AI辅助写分镜、做预览、生成一些空镜素材。确实快，原来画分镜要三天，AI十分钟就给初稿。宣传片的制作周期从原来的一个多月压缩到了两三周。

但问题也来了。

上个月，一个老客户打电话给我，说今年的宣传片预算要砍掉一半。“老高，不是我不信任你，”他在电话里说，“隔壁公司用AI做的片子，报价只有你们的三分之一，我看着也还行。”

我没法反驳。他说的是事实。

行业内流传一个数据：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微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过95%。AI短剧的成本能做到传统真人短剧的四分之一。在宣传片这个赛道，AI的降本效应同样惊人——传统预算100万、周期90天的项目，用AI之后变成30万、20天。

这不是竞争，这是碾压。

三

但真正让我睡不着觉的，不是价格。

是“味道”。

上个月我接了一个合肥本地企业的宣传片，老板是个徽商，做了二十多年茶叶生意。他跟我说：“老高，我不要那种花里胡哨的，我要能闻到茶香的那种感觉。”

这句话我琢磨了好几天。什么叫“闻到茶香”？那是茶园清晨的雾气，是采茶阿姨手指上的老茧，是炒茶锅里腾起的那股焦香混着青草味。这些东西，AI能生成吗？

能。它可以生成一片茶园，生成一个采茶的虚拟人，甚至生成一缕袅袅升起的蒸汽。但它生成不了那个阿姨弯下腰时腰间的酸痛，生成不了她抬头冲镜头笑时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的三十年光阴。

黄建新导演在上影节金爵论坛上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艺术家跟AI发生冲突是自然不能再自然的事情。”AI是基于人类总智能的设计，而艺术创作是个性化的。它越精准，越完美，就越缺少那种笨拙的、真实的、带着体温的东西。

我们公司有一句话：“用十年光阴，做一件让时间发光的事。”AI可以在一秒钟生成一万个画面，但它没法替一个导演去等那一束光。

四

可光靠情怀撑不下去。

今年春节前，我一个在西安做真人短剧的朋友打电话跟我诉苦。他说他们公司从200人裁到了100人。以前拍一部真人短剧要60到100万、一个多月周期，现在AI项目成本直接砍到四分之一。他手底下那些负责搭剧组、联系场地的制片，在AI项目里“失去了用武之地”。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我一句：“老高，你说咱们这行，以后还有真人什么事？”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全国的数据更触目惊心。2026年一季度，短剧开机量同比下跌了约75%。除了横店，郑州、西安白鹿原这些拍摄基地同样出现剧组减少、棚内空置的情况。很多中小团队开始批量转向AI漫剧和AI仿真人短剧。

这不是某个公司的困境，是整个行业的震荡。

五

但我也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

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第一次设立了“AI片场”单元。我看了几部参展作品，说实话，技术确实惊艳，但真正打动我的，是那些创作者在AI生成素材之上注入的个人表达。

有一个细节我记得很清楚。一位导演在论坛上说，他每天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抽卡调整”——心中有一个完整的艺术构想，但AI呈现出来的经常是出乎意料的，需要反复调整。行业里甚至出现了一个新岗位，叫“AI导演助理”，专门做提示词工程。

这说明什么？说明工具越发达，驾驭工具的人越关键。

华硕的副总郑威说了一句话我特别认同：“创作者不需要的是更强大的AI，而是更听话的AI。”AI再厉害，它也不知道你心里那个“茶香”是什么味道。它只能无限逼近，但最终做选择的，还是人。

六

我现在的状态，怎么说呢——焦虑有，但没那么恐慌了。

我们公司2025年开始布局虚拟制片，整合了Unreal Engine实时引擎和4D扫描建模。今年5月，我们正式推出了“AI+宣传片”的服务模式。用AI辅助创意构思、脚本生成、特效优化，缩短制作周期，降低成本。

但我给自己定了一条底线——AI可以用，但必须是我在用它，不是它用我。

写脚本，AI可以出初稿，但最后那个“钩子”必须我来想。画面，AI可以生成素材，但剪辑的节奏、情绪的起伏必须我来把控。客户要的从来不是一段“看起来不错”的视频，他们要的是能打动人的东西。

博纳的曲吉小江在金爵论坛上说了一句话：“在AI这么凶猛的情况下，要知道如何去触碰、去保护人类最柔软的东西。要回到作品本身，回到情感本身，才能得到观众的心。”

这句话我抄在了办公桌的便签上。

七

前两天，那个做茶叶的老板又来了。

这次他没提预算的事。他带了一包今年新出的春茶，往我桌上一放，说：“老高，片子你慢慢做，不急。我就信你拍出来的那个‘味儿’。”

我打开那包茶，闻了一下。是那种熟悉的、带着晨露和泥土气息的香。

AI再厉害，它也闻不到这个味道。

但我可以用AI帮我更快地把这个味道，讲给更多的人听。

这大概就是一个导演，在2026年，能想到的最好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