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2026-06-18 来源:互联网
一
我写东西有个毛病。
手机得扣过去,屏幕朝下搁桌上。电脑右下角那些闪烁的消息提示,我全给它收进折叠栏里,小圆点上的数字不看就不烦。窗帘拉严,只留那盏暖黄台灯,耳机里循环一首没人唱的曲子,音量刚好盖过外面马路上那些嗡嗡响。
然后我才开始。
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沉到水底去了,屏幕上的字是唯一的光。敲一下亮一下,整个办公室都退远了,就剩我和脑子里那个慢慢长出来的世界。
老高说我有病。他是导演,经常站我背后瞅我屏幕,我愣是没发觉。直到他拍我肩膀,我吓得差点把水杯甩出去。
他说,小苏你写东西跟入定似的,叫你三声没反应。
我说,有反应就不叫入定了。
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客户给一句话,一句需求,我得把自己关进去泡一整天,把那一句话泡成三十页脚本。分镜、旁白、情绪线、节奏点,全是从空白里一寸一寸拱出来的。那种感觉特别踏实,像织布,一针一针,纹路全是自己的。
二
AI是去年秋天老高硬塞给我的。
那天我在写一个科技园区的片子,正写到第二镜,脑子里那个画面刚搭起来。老高端着杯子晃到我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够我键盘,敲了几个字进去,回车。
三秒。屏幕上铺满了一整页分镜脚本。
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烦。特别烦。他那一伸手,把我沉在水底的感觉一把拎了出来,水面上的光太刺眼了。
我皱着眉往下划拉那页脚本,写得确实可以,结构比我顺,画面感不差,连旁白的断句都标得挺准。
但我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它写得好,是因为它没经历过那些——那些我窝在黑暗里跟自己较劲、推翻重来、写到一半卡住然后发呆半天突然灵光一现——这些它全跳过去了,直接就到了终点。那些较劲的时间对我来说,才是写脚本这件事里最值钱的。
三
公司推AI辅助之后,老高找我谈了一次。他说小苏你以后每个项目先让AI跑三版,你从里面挑一个深化。
我点了头。因为确实快。
以前一个招商片,我关上门写两天,不出两万字。现在AI三分钟给三个方向,我挑一个,改半天,交稿。效率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但那种沉下去的感觉越来越少了。
以前一个项目从接到交,我脑子里一直装着它。吃饭想第一镜怎么切,洗澡默念旁白重音搁哪儿,半夜醒过来摸手机记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点子。项目像住在我身体里,赶不走。
现在呢?AI跑出来,我改完,发给老高,切下一个。上一个在我脑子里还没住热乎呢就被挤出去了。在工位上坐着的时间短了,但心里反而更累,空落落的。
四
上个月接了个活,一个老字号的食品厂做品牌焕新。
需求八个字:"留住老味道,讲出新故事。"
老高在项目会上敲桌子,说这活儿得小苏来,她写这种软的顺手。
我照例先喂AI,出了三版,翻来翻去看,每版都觉得少了点啥,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然后我跟老高说,我想去那个厂里待一天。
老高愣了,说AI不都出稿了你还跑现场?周期紧。
我说就半天。
下午去了那个厂。车间里机器轰轰响,一股面粉和蒸汽混在一起的味儿。工人们穿白大褂戴帽子在流水线上忙。我站那儿看了两个多小时,也没找人采访,就站着看。
有个老师傅以为我是记者,主动跟我搭话。他说他在这厂里揉了二十三年面,手上的面皮一摸就知道薄厚,机器测出来的都不如他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自己那双手。掌心里全是硬茧,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面粉印。
我一个字没记,全搁脑子里了。
回来之后把门一关,窗帘拉死,台灯拧亮,耳机戴上。坐了一个小时没动,脑子里全是那双手。然后我把AI出的三版全删了,从头敲,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到凌晨两点交稿。
第二天老高给我发了条微信:"这版有那双手。"
就这一句话,没多问。他知道我又"沉下去"了。
五
但这事儿过后我反而更难受了。
因为这种机会越来越少。老高不可能每个项目都让我跑现场待一天,客户等不起。AI三分钟出稿,我改三个小时交,这就是常态了。我要是每个项目都说"让我先沉两天",公司养不起我。
所以我现在特别分裂。
大部分项目我跟AI打配合,它出稿我改。改的时候仪式一样不少——拉窗帘、收消息、戴耳机——但我骗不了自己,我改的东西已经不是从我肚子里长出来的了。这种沉浸是假的,水底下什么都没有。
只有极少数项目,我硬着头皮跟老高磨让我自己写。老高懂我,一般都给,但条件是我得在两天内拼出来。然后我就跟自己玩命,把攒了半年的那些真实细节全掏出来往屏幕上砸。
写完之后像被抽空了,但那种满足感,AI给不了。
六
公司最近来了个新人,零零后,老高让我带。
她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开AI对话框,从来没见她打开过空白Word。有一天她跟我说,苏姐,你那种一字一字敲的方式太慢了,现在谁还那样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交上来的脚本确实又快又稳,而且特别会从AI出的好几个版本里一秒挑出最好的那个精准下刀。老高夸过她好几次。
有天晚上十点多她走了,我一个人坐着。窗帘拉严了台灯开着,但我一个字没写,就盯着那个空白的AI对话框。
我突然在想,如果有一天连"改"这一步都用不着我了,我还剩下什么?
那双手。那个凌晨两点的句子。那个沉在水底的感觉。这些东西在老板那儿值多少钱?客户愿意为它们多掏多少?
我想不出来。
七
前几天老高把我叫过去。
他说小苏我观察你一阵了,产出上来了但你整个人蔫了吧唧的。以前你写完一个本子跑过来拍我桌子说老高你看这段怎么样,现在你交完稿就闷着不吭声。
我没说话。
他说,工具变了咱的角色也得变。以前策划是生产内容的,现在更像是判断内容的。你那些年沉出来的本事没白费,现在改AI稿子你一眼能看出来哪儿不对,这就是价值。
我说那那些让我自己都愣一下的东西呢?AI写不出来的那些。
老高沉默了一下,说所以我让你自己写了那个老字号。
我看着他,那以后每个项目都能让我自己写吗?
他没回答,我也没再问。
八
昨天晚上又加班到很晚,剩我一个。
灯关了只留台灯,手机扣过去,右下角消息收进折叠栏,窗帘拉严。耳机里还是那首单曲循环了三年的曲子。
我没打开AI。打开了一个空白Word,光标一闪一闪的。
明天有三个项目的稿子等着处理,那些我会用AI。但今晚这半个小时,我想留给我自己。
我在那个空白文档里打了一行字:
"揉面的手揉了二十三年,比机器懂面团。机器比它快一百倍。它不知道自己还能站多久。"
打完就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到处都是灯,每一盏底下都有人,吃饭的说话的过日子的。
那些日子里,有无数双那样的手。
我还在做这一行,就是因为我还看得见那些手。我还能把它们写下来。哪怕大部分时候我只能做微调,但只要有那么一两个项目,我能关上门沉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出那些手的温度——
我就还能坐在这张工位前面。
AI永远比我快,但它永远比不过深更半夜窝在黑暗里为一个句子较劲到凌晨两点的那个我。
这个想法挺笨的,又慢又不合时宜。但它是现在我唯一能攥住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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