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面设计的自白：AI把我的手艺碾成了一行提示词

一

我干了八年平面设计。

海报、折页、画册、VI、包装、活动主视觉，什么都做。前六年在一家广告公司，后两年来了现在这个影视公司，主要做宣传片的平面物料和品牌视觉。

八年磨出来的东西，我自己觉得值点钱。

比如配色。什么情绪用什么颜色，不是软件吸管吸一下那么简单。品牌蓝要蓝到什么程度才不轻浮也不沉重，我调过几十版。比如字体。标题用什么字、正文用什么字、同一个页面里几种字体怎么搭才不会打架，我翻过好几本字库的样册，页脚都卷了。

这些是我用手和眼睛一点点试出来的。每个项目熬夜熬出来的。

AI来了之后，三秒钟全给你干了。

二

去年秋天，公司让设计部试用AI生图工具。

我第一次用的时候，输入了一串需求：“科技蓝主色调，简洁现代，适合企业宣传海报，横版，留白多一些。”

回车。四张图出来。

我放大看了每一张。构图是合理的，配色是协调的，字体搭配挑不出大毛病，甚至比一些新手设计师出的活儿还规矩。

我盯着那四张图，一句话说不出来。我入行前两年，一个海报能改二十稿，熬通宵是常态。那时候甲方说“感觉不对”，我就得从头再来。练了两年才练到“第一版就能让甲方点头”的程度。

AI用了三秒。

三

今年春节之后，活儿明显变了。

以前客户要做一张海报，发需求过来，我来回沟通、出草稿、改稿、出片，整个流程少说三五天。现在客户直接跟我说：小张，你帮我把需求输进AI，挑一张好看的就行，省点设计费。

“省点设计费。”

这四个字我听了之后，一晚上没睡着。

以前客户花钱买的是我的手艺。现在客户花钱买的是我“会用那个工具”。换句话说，我的八年经验在我自己眼里值钱，但在客户那里已经和“会输提示词”划等号了。

我开始算账。一张海报以前报价两千，现在客户说AI生成的你也别收那么多了，给个操作费就行，三百。我说这不一样，我后面还要精修的。客户说那你修完和AI原来那张区别大吗？我张了张嘴，说不上来。因为说实话，区别确实不大。

四

上个月接了一个品牌的VI升级。

品牌方是一个做了十几年的本地餐饮，老板是那种对细节特别较真的人。他的logo以前是我设计的，这次要焕新。我跟他聊了两次，他说的东西特别散——“想要更年轻一点，但不能太花”“原来的颜色要保留，但换个感觉”。全是这种模糊的话。

我以前最怕这种需求，因为这种“模糊”意味着要磨很多稿。每次磨到最后，往往是某天半夜突然想明白了，改一版，发过去，他说“就是这个”。

这次不一样。我拿到需求之后，先让AI跑了二十版不同方向。然后用那二十版给他看，他指了其中一版说方向对。我沿着那个方向再让AI细化，再给他看，他说再调一调就行。

整个周期缩了一半。

但我坐在那儿看着最后定稿的那个logo，突然不知道这活儿算谁干的。AI跑了二十版，我做的是筛选和微调。最后交稿的时候老板说“小张你这次效率高了很多”，我说嗯。

我没告诉他，这个logo百分之八十的“想法”是AI给的。

五

设计部今年走了两个人。一个是资深，干这行十几年了，去年年底走的。走之前跟我喝酒，他说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一个“AI质检员”——每天的工作就是看AI出的图，挑一张，微调几个像素，交差。他说“我当年学设计是因为喜欢画画，现在画不画画已经没关系了，只要会写提示词就行”。

另一个是刚来一年的新人，小姑娘。她走的理由反过来——她说她觉得这个行业已经没有“学手艺”的必要了，“反正最后都是AI出图，我学三年构图和学三个月写提示词有什么区别”。

两个人，一老一新，都走了。

一个因为发现自己十几年的手艺用不上了。一个因为发现手艺没必要学了。

我还在。但我在想，我属于哪一种。

六

最近接了一个活，做一套手工皂的包装设计。

客户寄了六块皂过来，每块味道不一样。有块是艾草的，掰开能看见叶子碎片。还有一块是蜂蜜的，表面有那种不规则的纹路。

我拿着那几块皂看了半天，又闻了闻。然后把它们摆在桌上，用手机拍了几张。那个艾草皂的颜色是灰绿色的，带一点不均匀的斑，那是叶子碎在皂里的自然痕迹。

最后做出来的包装，我把那种灰绿色提取出来做了主色，那个“不均匀”做了底纹的肌理。

AI可以生成灰绿色。但它不知道那块灰绿是从艾草叶子里来的。也不知道那个“不均匀”恰恰是这个手工皂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这些设计里的“小判断”，很小，小到客户不一定注意得到。但对我来说，这可能是我现在剩下的全部了。

七

我现在的状态，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大部分项目用AI跑初稿，我来改。效率确实上来了，以前一周一个项目，现在两周能做三个。收入没降，但我心里清楚，我的“单位时间价值”在往下走——以前一个项目值两千是因为我有八年经验，现在一个项目值两百是因为我只是个AI操作员。

偶尔有项目我会自己从头做。那种品牌方特别在意细节的、产品本身特别有温度的、能在实物里找到颜色的。那种项目我还是自己来，从头到尾。

不是因为AI做不好，是因为我想记住自己还会做。

前两天整理电脑，翻到一个旧文件夹，里面是我刚入行第一年做的海报。构图歪的，字叠得乱七八糟，配色也土。但我盯着看了很久，觉得那时候的东西虽然丑，但每个像素都是我自己摁的。

现在出的图漂亮多了，但有时候我关掉文件之后，想不起来自己做过什么。

八

我还在做平面设计。不知道还能做多久。

有人说设计师以后转型做“视觉策展”，就是判断AI生成的东西好不好、哪里要改。我觉得有道理，但也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八年了，我学的是怎么用手把脑袋里的东西做出来。现在手不重要了，脑袋也只剩下“判断力”还有用。

前几天那个做手工皂的客户又来了，说要加一款新的皂，让我再出包装。我说好。

我打开AI之前，先把那块新皂拿起来闻了一下。姜黄的味道。把手搓热再闻，味道更重一些。

那个味道，AI永远闻不到。

但我要把它放在包装里。这就是我还干这行的理由。

可能不太好意思说出口。但就这一个了。